冲古

渐是不欲与人说梅郎,逢问笑答归来或有期。

【靖苏】葛生


没有文笔,没有捉虫,是基友讲的一个游戏故事引出来的聊天记录,(一)最后半句和(六)最后半句非我原创,短,不妥明早删。

(一)
萧景琰三十二岁时封了五珠亲王。宫中设宴,靖王席后微醉,胡乱走着竟也到了想来的地方。
杂草丛生的府邸,破败斑驳的影壁,靖王对着空无一人院子说,他身边没有他和有他的日子快一样长了。

(二)
后来萧景琰成了皇帝,他的几个儿子也陆续出生长大,其中小儿子长相与林殊一般无二,自然最受他宠爱。
没有兄弟猜忌争权,他的幺儿品性也像林殊,和他正直稳重的太子哥哥关系最好。
皇帝一向严慈并济,只对皇子们个人修养要求严格,文武兼学,并修心性,吃穿用度简约朴素,项项训练都是冲着可稳坐龙椅也可驰骋疆场去的。
却只对小皇子有些私心,和静太后一样希望他不涉官场,度过安稳一生。

(三)
兄长姐姐们和父亲一样,都对小弟宠爱有加,蜜罐子里泡大的小孩却仿佛天生自有风骨,礼仪周全又不失童真可爱,在父亲的默许下跑到宫外靖王府的石室里研读完了一位不知名的先生留下的所有书籍,除了那本小时候偷偷看见过一次,后被父亲用木匣装入并安放在宫中书房的翔地记。

(四)
小孩长到十三岁的时候,在萧景琰的书房外跪了半夜,仰着头反复请求随太子亲征大渝,声嘶不停。大雨不止,静太后和小皇子的一众哥哥姐姐们都闻讯赶来,大的倔小的也倔,劝是劝不得,一群人站在御书房外又不像样,最后还是由静太后做主,只留了太子与她一同陪着小皇子。

(五)
小皇子最终还是去了,不仅去了,还留在了边关。萧景琰看着御案底下跪着的愿替弟弟抗下一切责罚的太子,什么都没说,转身轻装简行出了宫,回了他多年未归的靖王府。跟着他一同回府的有个年纪尚小的贴身侍卫,晚上去给皇帝送公文时却没在卧房里见到人,发现找遍整个靖王府也不过是徒劳后,小侍卫颇为慌张的跑去将此事告知点兵回来的御林军统领列战英。只是统领太过淡定,似乎并未放在心上,一边说陛下是已经睡下了,让他安心去休息,一边合上了卧房的大门,彻底接手了陛下的安全事宜。第二天,萧景琰果然如无事发生一般出现在他面前,当闻到陛下身上若有若无的香火味时,小侍卫皱皱眉,觉得一定是自己昨夜太过担心没有睡好,出现了幻觉。
与此同时,隔着长乐坊的那条街,一幢久无人居住的大宅内,微风吹从门缝离溜进来,呼哧一下吹灭了还剩拇指长度的香。

(六)
第三年静太后生辰,小皇子回来了。萧景琰坐在上首,看着少年已经长开的面容,心想,没有那人的日子已经比有他的日子长了那么多。

(七)
四十五岁,萧景琰病了,太医和皇子公主们在龙床前跪了一排又一排,他伸手唤了眼眶通红的幺儿到面前,将那年从密室中带出的一封未封的信交给幺儿,让他亲手带去林氏祠堂烧掉。
小皇子去了。
丧钟传遍了整个大梁都城。
街边都是伏地痛哭的百姓,鸟兽引颈悲呜咽哀泣,小皇子咬紧了牙,逆着人群,推开了高高的祠堂大门。
他不知道父亲的这封信是写给谁的,他跪在凉意入骨的大堂中央的石砖上,用火折子点燃了信。火光中纸的灰烬翻飞四散,他还是看清楚了这只有寥寥数语的信。
百岁之后,归于其居。
珍珠落地弹跳时发出了枯燥单调的声音。
有灵位突然滚落,惊扰了小皇子,他起身去扶,就见那牌位上的金篆刻体,正与他幼时在石室书中所见的笔记字体不差分毫。
——End——

感谢基友不嫌弃我,天天被我当树洞投这种没头没尾的场景描写……

不容易啊,现在都能从他的采访里听到这个名字了……
想起了一点以前的时光,从嗑靖苏到嗑kg到靖苏only,最后还是没忍住吃了正主塞的粮。
至今仍不懂为何榜砸热播,wb上营销号却都在推hh,对kg相关纷纷默契地闭口不提。

唉……不说了,夜深好眠🌙

*那个循环播放的笑声……确实魔性又洗脑😂

翻出了一六年三月打的大纲,发现才写了大纲的前45个字……所以决定给先生和亲撒把土。
已经发上来的第七章和大纲有出入,本身也有很多问题,删掉重写。
希望我能不懒,让这个年更的文能顺利完结吧🙏

【靖苏HE】饰邪(上)

^七夕贺文,愿鹊衔宝珠,桥通阴阳。
^民国AU,鬼神系列。
^分上下。
^挖个小坑,甜的~
^犹怕夜归故人冷,梦中拾柴雪掩灯。

(一
雪覆荒岭。
纷纷扬扬的大雪似乎无穷无尽,穿过枯枝虬结,没过野草藤蔓,轻柔而冷漠的织就一张绵密大网,和着默然不语的猎猎寒风,将目之所及处本该有的生机尽数收罗,一一拂灭。身处萧瑟的天地之间,眼观四面不见走兽,耳听八方不闻鸟鸣,连时间仿佛也冻结于此。
雪已经积至膝下,随意搭在肩头的银灰云苍绣纹披风根本挡不住来势凶猛的寒意,单手撑着赤红纸伞的俊雅青年却似乎对这生魂难以忍受的酷寒浑然不觉,他低垂着眼睫,淡然往前行去,不惧雪下或许存在的坑洞,亦对几丈外的峭壁视若无睹,即使哪怕只要足下稍是不稳,便有八分可能滑落坠入底部黑雾翻滚的悬崖。
毕竟是他自己的埋骨之地,他又怎会不熟悉地形。
只是也有些许不同。
那原是坟茔的地方,不知何时已被撤去了墓碑,刨去了坟包,被人在原地上起了一座略显简陋的木屋,就这样孤零零的兀自立在荒野之上,如今大雪覆顶,便添了几分轻描淡写的凄清。
青年抬起眼睑,一双水波粼粼的凤眸中不见丝毫愤怒。他静静地站在木屋前,细致打量着每一个部分,较之于常人更显苍白的清雅面庞上甚至浮现出隐隐的怀念之意,直到有几缕灯影从屋后泄出,他才唇边噙着抹微笑缓步上前,表露出的自然与温和像是与那影中晃动的屋主人熟识已久。
“在下途经此地,不知可否冒昧借地休息一晚?”
背对着青年的男人只穿了一件暗金色的薄衫,被挽起的雪白衣袖下是筋肉分布均匀的小臂,而他面前的雪地上竟然堆着不少还未劈开的木柴,突然听到有人说话,他也只是身形微顿,堪堪停下了正要挥下的斧头,随即就头也不回的随口应了一声,继续去砍他的柴了。
青年弯了弯凤眸,却没有按他说的那般立即进屋躲避风雪,而是俯下身来扶正路边歪倒在雪地里的油灯,又伸出两指拂去灯罩上将油灯光亮遮掩了一些的水雾,他知道,男人便是靠着这点橘黄的灯光在附近砍柴的。
以前用的是蜡烛,风轻微一舔便能熄了灯,男人就不厌其烦的一次又一次的跑过来点灯,等有了光再继续回去劈柴。
一年又一年,始终在这个感受不到时间的地方重复着同样的动作。
青年在之前的许多年里都是坐在一旁看着男人机械做完雪下寻木、劈好柴火、抱进木屋这个流程的,而他从一开始的试图阻止到最后的沉默放弃,却也没用多长时间。
面对男人的本能和执念,他能做的不过是从不断发展的现世带来一盏油灯,换去那些经不得风吹的蜡烛,即便知晓男人作为一魄感受不到劳累,除砍柴之外不会注意任何旁的事情,更不会认得日日来此处的自己,他仍是执意给男人换了灯。
这不过是减轻他这个旁观者的痛苦罢了,他从来都清楚,只有找到最终的解决办法,才能将男人从这无尽的执念中解脱出去。
青年眼睫微颤,指尖不自觉得搓动几下。
他找到了———不知朝代更迭天下易主了几个来回,他终于在送完那盏油灯后找到了办法,于是十年间他便再未踏足这里,而是专心为未来的计划部署。

(二
正对着总医院的那条街上有家白事店。
门面并不宽敞,窄窄的一间,黑底白字的招牌低低的悬在挂着面小镜子的门框上,跟周边精装修的小卖部和餐馆一顺溜儿的看下来,实在是说不上十分打眼。入秋后就时不时下起来的小雨滴滴答答的顺着微微翘起的檐角落个不停,底下刷着深色油漆的木板门一早就被搬了开来,只是屋子里四面无窗,难免有些昏沉,这时借着点不甚明亮的天光一眼望去,倒是勉勉强强看得出房子是老式的前后结构。
小店儿外未清理干净的枯枝黄叶被风拖出了哗啦啦的响声,黑色的雨伞下是行人的匆匆神色,十字路口上堵着的车队此起彼伏的鸣着笛,短促刺耳,也明晃晃的昭示着车主的不耐。
这是要下大雨了。
穿着蓝色小毛呢的招待倒也是机灵,趁着天还没完全暗下,早早地点上了不知从哪个角落里挖出来的煤油灯,照亮了尚且昏暗的一方小天地。
前厅里一张小小的玻璃柜就摆在靠墙的地方,里头整整齐齐的立着各式各样的宝塔白烛莲花灯,两边儿的壁橱里则放的尽是一摞摞的黄纸和冥币,除了伏在柜子上玩儿着弹珠的小招待以外,这铺子里竟只有后室里隐隐约约透出些的古琴声,诡谲之余显得还有几分生气。
“请问……”
煤油灯灯花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小招待手里的珠子顺势滑了出去,在玻璃桌面上蹦蹦跳跳的弹了挺远。
在军装男人反应过来以前,出于长年工作而生成的职业习惯,他已经将那四散跳开的几枚珠子一把捞住,递到了终于抬起眼皮看了看他的小招待面前。
“请问这位小哥,你老板在吗?”
“……”
“我们大帅想邀苏先生过府一叙。”那人看着微微撅起嘴来不吱声的小招待,眉眼中的焦急不耐终于开始逐渐显现,手几番摸上了腰间的盒子炮,突然又想什么似的,强忍着怒气从紧贴着裤子的兜里抽出一封印有火漆的信:“把这个给苏先生,他自然会跟我走的。”
“呵。”不知靠在阴影处听了多久的蔺晨嗤笑出声,不急不缓的走到小招待身后,伸长脖子瞟了一眼火漆正中的家姓,“小飞流,认识这个吗?”
小招待不情不愿的点点头,想起了什么似的嘟囔了一句,“水牛家的梅花好看。”
“什么?”那男人因为蔺晨的突然出现而神情戒备,一时间倒是没有听清飞流的嘟哝。
缥缈若无的琴声便是在这时消弭的,蔺晨眯着眼侧身望了望内室,轻“啧”一声转头道:“没什么。倒是你——”
男人也是枪林弹雨里过来的,眼下又是手握大权的大帅亲信,若非此行事关帅府长子……思及此,迎上蔺晨不甚友好的目光,他终究还是皱着眉放低了点姿态道:“这位先生……”
“明明是你们上门求人,这架子却不见小。”蔺晨不加掩饰的讥讽语气堵住了男人还未出口的辩解,他看着面容颇为憔悴的男人冷笑着继续道:“萧选不过是个巡阅使罢了,别真以为拿了两杆枪就谁都怵他了。现在子嗣出了问题,与其说是当初处理军务累坏了身体,倒不如想想是不是亏心事做的多了,遭了报应。”
见了蔺晨这咄咄逼人的模样,男人就知晓这趟约摸是要无功而返,遂也不再克制自己的武人脾气,他早在听到这无名之辈口出狂言时便气的两腮不住抖动,试图用来反驳的言词在齿间换了几番,最后还是一言不发的自腰间拔出了枪。
蔺晨迎着那黑洞洞的枪口,白眼几乎翻上了天。
“行了。”
颇为苍老却不少威严的声音自门边传来,来人越走越近,那还对着蔺晨的枪被他直接用手按了下来,继而低声斥责了仍旧愤愤不平的军装男人几句,方才回头向蔺晨温和笑道:“实在抱歉,让蔺先生受惊了。”那两鬓花白的老人一身锦缎长衫,儒雅有礼的摘下黑色帽子鞠了一躬,算是表达歉意。
“受惊”的蔺晨目光复杂的看着他,倒也不再说什么。
“在下高湛,是大帅府的管家。”老人接着道:“主子原是想将苏先生请到府中去,但夫人知晓后坚持带着少爷上门求见苏先生,这便由我护送过来了,还望先生行个方便,请苏先生为我家少爷诊治一番。”
说罢他微弓着腰往侧边后退了几步,露出了毫无遮掩的大门,身着水蓝色旗袍的女人便温婉笑着出现在了店外趴伏着的黑色福特车边,她只在玉白的腕子上戴了一个翡翠镯子,怀里抱着的婴儿被暗金丝锦包裹起来遮得严实,乍得看上去也不过是个平常的孩子。
只是太安静了,安静的仿佛躺在女人怀臂间的是个没有声息的西洋娃娃。
“她可以进去。”
一直玩儿着弹珠的飞流突然站起身来,伸手拨开挡路的几人,跑上前小心翼翼的将那位夫人扶进了店里,在两个外人颇为惊诧的目光下认真的对即将走进内室的女人道:“太师糕好吃,谢谢。”
静姨太闻言不由得微怔,比故人记忆中更年轻的面容上不久便露出一个怜爱的笑容,温声道::“你怎知我最拿手便是做小食?待弟弟的病好了,我做糕点答谢你可好?”
小招待顿时瞪大了眼睛,亮晶晶的眸光倒让静姨太这些天来一直不太好的心情有所好转。
她放下了内室的竹帘。

“白事店里寻名医,这传出去了,世人怕是要觉得萧大帅年事已高,有些糊涂了。”名医本医蔺晨不知从哪里找了一把小匕首,拿在手里抛起又接住,靠在店门上懒洋洋的看着终于倾泻而下的大雨和来不及躲避而在街道上慌乱跑动尖叫的人们。
“你!”
高湛拦住那脾性暴躁的军装男人,示意他不要说话。
“肝火旺就去抓几服药,说不定还能顺便治治脑子。”蔺晨也不理他,提着嘴角转身走到玻璃柜前,手腕灵活一动,便将小孩儿正玩着的小弹珠全数抓到了掌中,逗的小招待气呼呼的就要去抢。
“嗯————”
听到蔺晨拖长了的带有威胁的鼻音,飞流垂下头,却是口齿清晰的不问自答道:“苏哥哥说,萧家的小娃娃,水牛。”
说完骤然出手夺珠,动作快的连蔺晨也没防住,不过也没认真防就是了。
他没去看已经被刚刚飞流不成句的回答和速度非人的动作惊在原地的两人,而是随意的坐在了附近的竹椅上,闭上眼仿佛假寐一般。
原来他打算这样做。
也好……若这千年的执念能就此了结,对所有人来说,都是解脱吧。

烛火微颤,是旧人来。
静姨太没有想到内室里竟然是这样大方简洁却处处透着古意的布置,顿了顿,她绕过地上放着的两盏木灯,颇为镇静的抱着孩子落座于黑木小几,对面容貌清俊的男人则拂袖提起炭盆边煨着的茶壶,为她面前的青瓷小杯中倾入了热茶。
“太太,请。”
左前襟掩入右腋,右襟覆盖于内,这显然不是当下流行的衣服款式。
静姨太微微颔首道谢,也收了自己打量的目光,浅浅啜了口茶,只是礼节性的沾湿了下唇,随即便将拿着杯子的手退开了些,瞥了一眼澄澈幽香的茶汤,眼中浮现了些许惊疑。
“令公子的事我略知一二。”梅长苏不着痕迹的收回落在襁褓之上的视线,转而望向妇人紧蹙眉间化不开的忧愁,淡淡出声道:“夫人既然师从药王陶裁霜,又如何会找到我这里来?”
一提起自己的孩子,静姨太便将心中的疑虑暂且按下,轻声叹气:“不瞒先生,初始我便曾求教于老师,那时孩儿不过半岁,当是最好的治疗时期,但老师只看了一眼就说此疾药石无医。”她揭开了一直盖住婴儿半张脸的丝绸兜帽,露出双瞪的圆圆的小鹿眼,那黑葡萄似的眼珠好奇的滴溜溜一转,便将视线落在了正盯着他略有些出神的梅长苏身上,他偏了偏脑袋,白嫩嫩的包子脸上流露出了一刹那的困惑,下一瞬就从包着他的襁褓里挣出藕节般的小手臂,一个劲儿的往梅长苏的方向伸去,张大的嘴里似乎是想咿咿呀呀的表达什么,但内室里实际上仍旧是寂静一片。
管辖三省的巡阅使萧选,其长子竟然是个天生的哑巴。
静姨太差点被小婴儿这股子不知哪来的蛮力挣脱,正有些力不从心,一双修如玉竹的手就自她臂弯中接过了小孩儿,说来也巧,一到梅长苏怀中,这帅府的长公子就老实了下来,胖嘟嘟的小胳膊紧紧搂着青年的脖子,笑呵呵的盯着他侧脸看了会儿就用自己还溢着奶香的脸颊去碰对方的,兴高采烈的模样使惊讶的静姨太举起手帕轻轻掩住了微张的嘴。
虽然小孩儿还是没有发出声音,但和平日里过分安静的样子比起来,他现下显然更像个正常的婴儿,而梅长苏也不由得翘起了嘴角,和小孩对视的凤眸水光潋滟,雾气氤氲着遮住了其中的思绪万千。
“老师说孩儿患的不是哑疾,日后恐怕还会出现其他病症,活人的法子治不了,只能来找您。”静姨太盯着不知何时立在自己身边的梅长苏,看着他微笑着和小婴儿互动,那种怪异的熟悉感是更加强烈。
“陶先生说的没错,”梅长苏任由小婴儿将软软的唇印在他左边的脸颊上,搂在小孩背部的一只手迅速的探查着他体内魂魄的状况,在有了定论后便将不情愿的小婴儿交还给了静姨太:“白事店做的不是阳间的生意,用的法子自然也不是活人能用的。”
他转身从一旁的红木高架上取下一个造型朴拙的盒子,长指轻抚过盒面上落的细灰,眸光闪动成星。
“令公子缺失的是一魄,在这一魄归位前都不能开口说话。”梅长苏将木盒交给静姨太,视线又落在了小孩儿身上,眼神便更柔软了一分:“盒中的东西可以帮助小公子避开痴傻体弱之症,还望妥帖放在公子房中。”
“先生放心。”静姨太纤指紧捏住盒身,指尖泛白,语气虽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柔和,却隐隐藏着不必言明的谢意,只是面上逐渐现出了踌躇之意。
梅长苏了然:“长苏向夫人保证,必尽全力让公子完全康复。”他话音微顿,继续道:“既是陶前辈所托。”
静姨太听闻此语,心下一动。站在三步之外的青年身着与充斥着洋服香水的现代社会格格不入的古服,束着满头乌发的皓白玉冠温润雅致,若清霜傲雪却又皎皎如月,淡然从容的模样宛如游走于时间之外。
她确认从未与梅长苏见过面更遑论交集,事实上,如果不是老师告诉她这家白事店的店主是个行走阴阳且能救治她孩儿的能人,她甚至不会知晓金陵城数十万的居民中还有这样的存在。
“多谢先生。”
静姨太微微颔首道谢,与其为这点影影绰绰的熟悉感收不住心思,还不如相信万事皆有因果,许是缘分也无人知晓。
怀里的小婴儿似乎知道这便是要走了,一直巴巴张望着的大眼睛顿时起了一层水雾,伸长了手往青年所在的方向左右乱挥,梅长苏心下不忍,上前摸了摸瘪着嘴的小孩儿,原本还可怜兮兮如同幼猫的小婴儿立刻伸手紧抱住他两根手指不放,让梅长苏一时都有些不舍得放开:“小公子可已取名?”
“还没有呢。”静姨太看向小孩儿的目光仍旧爱怜,眼角眉梢却带上了一分苦涩,“大帅本是预备在周岁宴上公布孩儿大名的,只是……”
“只是帅府长子怎能让人知道身有缺陷,到时候难免会有居心不良之徒趁机动摇三省民心,故而自己长子注定不能活在阳光之下。”梅长苏注意力全然还在咯咯笑着的小婴儿身上,漫不经心地接过话头地低声喃道:“果真还是一样的无心无情。”
“先生既出手救了孩儿,便是恩人,大帅必定也是这样认为,”对于梅长苏那句已是冒犯的评价,静姨太仿若未闻,继续道:“虽是不情之请……还望先生赐名。”
梅长苏手指微微弯曲,这颤动细微到只有抱着他的小孩儿发觉。
“……”那熟悉的两个字该是立时叩开皓齿的,如今他却不知怎的,看着小孩儿无甚忧愁的模样,便堪堪将那个名字压在舌下,难得坦然说出。
萧景琰是背负了太多沉重东西的人。
幽室内灯芯,原还抱着梅长苏两根手指的小孩儿突然咯咯笑了起来,梅长苏低下头去,便正落进那双鹿眼里含着的星光万丈。
也罢,这一世有他在,必能护得他诸事周全。
“正巧前两天读书时觅得二字,初见便觉欢喜,不若说来与夫人参考。”

“瞧我,光顾着景琰了,倒是忘了方才就有一事想请教先生,”单手扶起门帘的女人逆着光,声音温和清雅:“先生的武夷茶清香幽然,与市面上售卖的倒不怎么相似,不知从何处可得?”
梅长苏拂灭最近的一盏木灯,让纯如浓墨的晦暗将自己吞噬待尽,礼数依旧周到,但声音中带了几分疲惫。
“不过是闲时按照故人留下的方子自己制的,夫人若是喜欢,我便让飞流装些给您。”

最终还是把桐油灯改的不像桐油灯了hhh存好久了,不满意,七夕发出来大家看看,以后再改~

坑都是自己挖的,挥起锄头,填先生和亲。

镇魂灯的灯芯为什么不能是镇魂的编剧?死不同穴编剧你跟巍澜有多大的仇?沈巍冰锥刺心血染青衣赵云澜生死反复永受煎熬这他妈是个什么xx结局???

他的名字里有山光与水色

千日


朦胧醉里挑红帕,昭晣千烛映灵牌。灯下难得南柯远,梦里修来二三事。

你若觉路上阴冷难忍,便早早喝了汤过桥去吧,再世为人,只求你康乐顺遂;你若愿意等等他,那也好。

有人以心为坟,长长久久的记得你,你便还活着。

东暾澹未熹,北吹寒更寂。灯灭如心死,若只是黄粱一梦,可否化蝶不去,与其岁月长久的枯守着江山,夜夜点灯思故人,倒不如携君看尽繁花落,侧首可见梦中人。

朋友看完了二,跟我讲起长林王府被锁起来的密道。
没有封。
最开始的那段时间里,景琰会不会回到靖王府,在密道里执灯静坐。
灯下难得南柯远,梦里修来二三事。
深夜痛哭。

心里很难受,写出来的也就是乱七八糟的一些东西

诞辰

云鸽不忍携讣,忠魂千里难归。
遥祭清香一炷,再念百岁无忧。

【靖苏HE】九夏对三冬·番外·鼓与花


∧旧文重发,看过的姑娘们就可以跳过啦。

    
摇动着的两盏雕花木灯里烛火跳跃,垂于其下的绛色缨穗随风飘荡,落下时便拂过题有“杨柳心”三个金篆大字的红漆牌匾。
是夜,且是风雨欲来的夜。
     穿着学生装的言豫津愣愣地听着整条街不绝于耳的吴侬软语,险险侧身避开频频鸣笛的黑色轿车,满眼都是倜傥风流的少爷公子和巧笑倩兮的莺莺燕燕,咽了口唾沫,他战战兢兢地回过头,露出身后气定神闲的儒雅青年。
“苏、苏先生,咱们上这儿来干嘛干吗?”
从踏入这条街便满脸愕然的萧景睿迟疑地看向身边气定神闲的梅长苏,欲说还休。
   “到此处,自然是做该在此处做的事情了。”淡淡笑着的青年凤眸微闪,歪了下头细细打量了下这幢檐角飞翘红绸缠绕的三层小楼,抬脚便要进去。
   “唉,苏先生,!”眼看着杨柳心的招待们望着这边的眼睛都亮了,好几个姿色不俗的女子甚至开始不再遮掩地调笑还未进门的三个俊哥儿,萧景睿不由觉得窘迫,犹豫了下,还是拉住梅长苏的衣角低声道:,“苏先生,我们还是回去吧,若是让言伯伯知道豫津来了梨园之地,怕是该训斥他了。”
   梅长苏却是停步笑道:“景睿,我带他来前,是询问过言校长的,。言校长是通情达理之人,素知豫津喜爱音律舞技,自然便答应了。何况有我带着,也不会让他胡来的。”
  这言家的小公子本是活泼旷达的性子,对杨柳心闻名金陵的戏曲乐舞早就心动不已,现在一听父亲允准了,顿时就不再有任何顾虑,半拉半拖地就把萧景睿往门里拽,嘴上还不停附和梅长苏道:“是啊是啊,有苏先生在,我也不敢乱来,。你呢,谢家身为望族,那门风是出了名儿的地严谨,对你这长子更是家教严苛,所以你得感受一下丝竹之美,免得把自己活成了个古板的小老头。”
  最后一句他是嘀嘀咕咕压在了舌下的,却还是被萧景睿捕捉到了七八分,不过他年长一岁,自是沉稳许多,听到了豫津的话,也只觉好笑,摇摇头,到底还是随他进去了。

  刚进门,守在门边的几个笑盈盈的姑娘便“哒哒哒”的地踩着尖嘴皮鞋贴了过来,擦了香水的柔软身躯更是紧紧贴住梅长苏三人,一时间耳边莺声燕语。
  梅长苏唇边始终带了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不似萧景睿那般拘谨不安,也不似言豫津一样眉开眼笑,倒像是来这家金陵最大的戏园随意参观一般,。一双凤眸瞟了几眼正在大厅右侧高台上身若扶风柳、步如莲轻移的青衣旦角,又瞄瞄台下一众搂着姑娘边调笑着边摇晃着脑袋跟着哼唱的公子哥儿们,才慢悠悠的地收了眼,隔着厅中熙熙攘攘的人群望向一楼正中间通向二楼的木梯。
  “哟!这不是萧少爷吗?难得在我这儿看到您啊。”
  梅长苏闻声抬头看去,正瞧见那脸上乐开了花的主事从楼上的一间雅室中出来,约摸是转身便认出了人群中浑身不自在的萧景睿,是以人还隔着老远,嘴上却早是亲热的地招呼了起来。
  金陵谢家乃是书香世家,财力雄厚,又与握着枪杆儿的萧家有着姻亲,名气自是不小。只是说来也怪,谢家家主虽正值壮年,却一是将生意全部交给了自小就学习经商的小儿子,二是放着跑去当什么记者的长子不管,自己竟是抽身陪着总是心情郁郁的夫人闲游山水去了。这一举动当时是惹来众议纷纷,还曾令多少商户大跌眼镜,扼腕叹息这富甲一方的谢家怕是到了头了。然而三年过去,眼看着谢家大大小小的铺子从城东开到了城西,家中仍是和睦如初,丝毫不见兄弟阋墙,当初背地里讥笑谢家家主鲁莽糊涂的声音便渐渐没了踪影,再对着萧景睿这个“不成器”的谢家长子也是丝毫不敢怠慢。
  这些消息梅长苏都是知道的,只不过心中存了逗弄小友的意思,便状似无意的地笑着接口道:“怎么,景睿莫非还是常客?”
  萧景睿脸上一赧,还未来得及开口申辩,只见一旁本来还沉溺在台上乐舞韵律中的言豫津倒像是咂摸琢磨出不对劲儿了,拽着萧景睿的衣服就不撒手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受了多大的委屈:“好啊景睿!你来杨柳心居然不带我!你明知道我最喜欢宫羽姑娘唱的小曲儿了!”
  萧景睿一向对这个爱跟他胡搅蛮缠的小公子十分纵容,这时也是无奈答道:“谢弼偶尔应酬不过来,我替他来赴过几桌酒席罢了,哪里就是故意瞒着你的了。”
  说话间那管事也到了面前,做他们这行的,招待的人若是不机灵点儿,在顾客身上出点什么岔子后果那是可大可小,。这三位爷中他是只认识萧景睿的,来的路上自然便悄悄打量着其他两人,都说萧大少和长林大学言校长的独子关系密切,想来那年纪稍幼的便是言家小公子言豫津了,至于那位气质温和的青年,他瞧着是有些面熟的,一时间却是怎么也想不起来这人是谁,只知道既然是这二位少爷的朋友,便也是不能怠慢了的。
  “三位爷,”管事的搓了搓手,藏在褶子间的笑容堆了满脸,“房间给诸位准备好了,就在左厅,只是不知三位是想听哪出戏?有没有中意的角儿?”
  还在他们三人身边磨磨蹭蹭不甘离去的几个姑娘一听这话,立时又围了过来,使尽浑身解数的地想让这桩生意落到自己门下。戏院这个地方,年轻的孩子们如果不能挣点名气找个靠山,过不了两年,那身价便与妓子并无二致了。
  言豫津费力的地推开一个年纪大约只有十一二岁却浓妆艳抹的小姑娘,抖着手臂赶紧抽出自己衣袖,举到鼻下一嗅,顿时被廉价香水的浓郁气息呛了满腔,一时间颓丧的得连话都不想说了。
  “这下好了,我爹肯定觉得我在外面不老实了。”
  眼见着言豫津的脸色越来越差,原本还在一旁不言不语的管事马上斥退了那几个姑娘,这时却听见梅长苏的声音不急不缓的地传了过来:“景睿,这一楼太过嘈杂,怕是不能安心听戏。”
  “苏兄说的是,。”萧景睿安抚了闷闷不乐的好友几句,接过梅长苏的话说道:,“我见二楼还算清幽,不如请管事帮我们在二楼安排一间雅室。”
  那管事一愣,面上渐渐显出几分迟疑不安,不过权其轻重,须臾间心中便有了主意,莫说是萧少爷了,只要还在这金陵的地界上,怕是没有谁能重要得过楼上那位。正当他斟酌着如何拒绝才能不把人得罪得的彻底了,大厅里却突然鼓噪起来,间或传来一两声含糊的喊叫,其中的兴奋之意却是毫不掩饰,。梅长苏一行人闻声望去,恰巧看见楼上走廊中一个穿着珠宝绿旗袍搭配紫色小坎肩的窈窕背影隐没在雅室门后,一路跟在她后面的小丫头却被来开门的军装男人拦在了门外,纵然从没有过这样的先例,瞧一眼人家别在腰间的盒子炮,小姑娘也只能战战兢兢的地连连点头退后。
  “骆管事,你不是说宫羽姑娘不在吗!”压低了声音交头接耳的人群中有人倏地提高了音量,扬声质问道。
  言豫津耳朵一动,随即不屑的地从鼻间哼了一声:“这不是何敬中那个跋扈儿子么!宫羽姑娘什么品格,哪里会见他!”轻言轻语的两三句嘲讽,把萧景睿听得直摇头。
  只见不一会儿,一个醉得满脸酡红的公子哥儿便摇摇晃晃的地搂着个姑娘站了起来,伸手推了搁着花生和酒杯的黑木小桌,借了力踉跄着往他们这边踏了两步,身上熨平后原该是整洁笔挺的灰色西装已经处处都是褶皱,对管事指指点点的那只手的手腕上晃荡着块浪琴表:“我今儿就是为宫姑娘的小曲儿来的,好你个骆冬,是不是觉得咱们何家好欺负!”
  “不敢不敢!”管事抹了把额头沁出的冷汗,一个劲儿冲还愣在一边的姑娘们使眼色,。其中有个有点眼力劲的女人倒是反应得挺快,涂了丹蔻的手指暗暗扯了扯身边两个同伴,姐妹几个这才明白过来,收了脸上的惊诧,软着声音一句爷一声笑的地齐齐拥了上去,将仍在高声叫骂的何文新簇拥着进了附近的一个包厢。
  这样的事情并不少见,姑娘们也都被训练了如何应对这群从小就被娇惯坏了的大少爷们争风吃醋或是醉后闹事,客人们就更是习以为常了,看了会热闹便觉兴致缺缺,远不如戏台上青衣的两句低吟浅唱让人心声乐趣,故而这一出闹剧倒也平息的得快。
  却不知被何文新吸引了注意力的并非只有一楼厅中的里众人。
  有人在高处瞪大了眼睛,仔细辨认了下在楼下大堂里伫立浅笑着看戏的人真是梅长苏,立马神情慌张的地转身进了雅室报信,动作匆忙的得不见一点沉稳,让还站在一旁的小丫头看的得瞠目结舌。
  梅长苏微微侧首,睨向楼上,随即收回了眼,唇边染上点意味不明的笑容。
  “三位见笑了。”大堂内,骆管事摘了眼镜,深深叹了口气,就着衣袖擦了擦镜片,又挂回了耳间:,“萧公子也是熟人了,小人就不瞒诸位爷了,二楼房间是多,可今日整层都被一位大人包下来了,人家特地嘱咐了不许走漏风声,。我们庙小,实在是得罪不起那尊大佛,是以还请三位公子多多包涵。”
  梅长苏似乎有些漫不经心,听了管事的话也没有什么反应,倒是言豫津狠狠掐了一下萧景睿的手掌。
  萧景睿自然知道他那点小心思,反手握住言小公子主动递来的手,客客气气地回道:“既然是这样,那我们也不强求,只是不知宫羽姑娘今晚是否有空?”
  “这……”管事面露难色,连着回绝萧景睿两次,怕是会让萧少爷面上挂不住,但……于是只好硬着头皮应道:,“上头那位也是指定了要名角儿,说是招待贵宾,萧少您看……”
  “贵宾?哪个贵宾这么霸道?”言豫津终于发了脾气,本来是开开心心的地想和好友聚聚,结果却是事事不顺,也难为他忍了这么久。
  “我知道是谁。”
  等梅长苏清清淡淡的声音响起时,萧景睿才发觉大厅里不知何时已经一片沉寂了,不仅台子上的伶人收了长袖垂首立在幕布之后,连方才还聒噪不堪的客人们此刻也都纷纷敛了调笑声,一个个大气也不敢喘的地老实待在位子上,胆子小些的这时已经拿了帽子遮住脸悄悄往外溜了,心思多些的则试图上前搭话,却又被紧跟在萧景琰身后的列战英毫不留情地给挡了回来。
  梅长苏的视线移到管事身后,越过突然从正中央的木梯下鱼贯而出的两队列兵,就看见一身挺阔军装的萧景琰步履不停的地自楼梯而下,。本来就是冷肃之人,加之如今脸色黑沉,周身更是威压迫人。
  萧景琰没什么表情,对大厅里眼巴巴望着这边的众人视若无睹,只一双沉沉的眸子紧盯着梅长苏,不显山不露水地将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随后眉心微动。
  瘦了。
  虽然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可真真等看到了灯光之下愈发显得削瘦苍白的人,却仍旧忍不住立刻想将人带回去好好养着,把他回老宅的这些日子里梅长苏失掉的营养全数加补回来,连方才在雅间中听了列战英仓促的汇报后所带产生来些的些微怒意与惊诧也被这种念头的强烈掩盖了过去。
  “少帅……”
  列战英面色不善的地拉住赶忙迎上前的骆管事,这个时候去捋老虎须,后果可不是自讨没趣那么简单了。
  果不其然,萧景琰眼眸不错的地从他们身边直直走过,马靴敲击地板的沉声一顿,厅内众人的心霎时间提到了嗓子眼。
  “怎么不听汪叔的话,多加件衣服。”
  梅长苏顺从地将右手递给萧景琰,任由男人在众目睽睽之下以自己的大手覆上,感受到那自白手套下徐徐传来的温热,不着痕迹的地微微提了提唇角,抬起眼来不慌不忙的地开了口:“在府中待的得久了,胸中有些燥闷,倒是想穿的得轻便些出来透透气。”
  萧景琰朝一旁礼貌性向自己问好的景睿豫津点点头,眼神便又溜回了眼前俊逸淡然的青年身上,若不是老爷子明里暗里的地拦着不许他回来,他是怎么也不能在老宅待上三月之久,故而今日凌晨他一将积累下来的事情料理完,便顾不得好好休息一下,在老爷子吹胡子瞪眼的斥骂中连夜赶回了金陵。
  并非公务恼人,只是分离难捱,于是见了面,便一眼也不想挪开。
  “已经这个时间了。”梅长苏手心的凉意同样也渗入了萧景琰的掌中,他慢慢皱起眉头,眼中方才已然消弭的怒意又一点点凝聚起来。
谁知梅长苏却不畏人威,十分平静的地接话道:“已经这个时间了,萧少帅不也还在百花丛中吗?”
  语调是没有什么很大起伏的,但微微扬起的下巴却多少泄露了些他难得表现出来的不满。
  萧景琰的眼睛里有什么瞬间消融,剩下了些许好笑还蔓延在眼眸深处,要解释的话又太过复杂,思虑之间只好举拳掩着嘴角咳嗽一声。
  大厅内虽然坐着十好几个人,除去尽量放轻的呼吸声外,这时倒没有一丝其他声响。
“萧少帅,不介绍一下吗?”
  打破沉寂的女声带着明显的笑意,从二楼缓缓而来的女子背着手颇感兴趣的地看向梅长苏,明明眉眼轮廓都如芙蓉秀色,偏偏军装在身又透出一股并不锋利的巾帼英气。
  “霓凰姐姐!”豫津眼睛一亮,三步作两步的地迎了上去,萧景睿也久不见这位战功赫赫的姐姐,此刻脸上也是掩不住的欣喜。
  萧景琰侧目瞥见梅长苏眼中一瞬间还未藏起的震惊与欣慰,眉头不自觉的地皱了起来,。他本就不欲让他们碰面,故而连在杨柳心秘密设宴都未派人将梅长苏接来,但人已经自己到了面前,若是拒绝贵客这点请求不仅太失风度,而且没有任何意义。
  只是总有口气哽在喉头,上不去下不来。
而霓凰已经中断了与两位弟弟的叙话,浅笑着等待萧景琰的回答。
“这位是苏先生,是我……”萧景琰的掌心突然被不轻不重的地掐了一下,到了嘴边的话便堪堪锁进了喉咙,吐出的字句怎么听都略有些不甘心:,“是我为庭生请的老师,目前居于府上。”
  梅长苏瞥了一眼冷着脸不再说话的萧少帅,手上微微用力想要挣脱萧景琰强加的桎梏,但显然并没有任何效果,于是只好就着这个姿势向霓凰略带歉意的地笑笑:“穆小姐。”
  霓凰了然的地垂眸一笑,不着痕迹的地扫过两人相牵的手,再看向梅长苏时眼中隐隐的地带上了些探究:“原来庭生那般聪慧是因为身边有了先生这样的人才教育,霓凰在此谢过先生。”
  “穆小姐过奖了,苏某既为人师,这便是我应当做的。”梅长苏嘴角噙着抹坦然的笑,那些方才被萧景琰窥探一二的情绪早就被好好的地收拾了起来,令旁人看不出一丝一毫。
  霓凰瞧着眼前俊雅青年的温言浅笑,眼眸微闪,心中疑惑不减半分,话出口时就由不得己:“不知先生祖籍何方?在金陵可有相熟的朋友?”
  “苏先生是廊州人士,因为人事变动,今年才调到金陵的长林大学任教。”这次萧景琰抢在梅长苏之前开了口,语气倒是十分平淡。只是毕竟霓凰与他从小一起长大,因为林殊的关系也接触的得不少,长大后又在某些涉及利益的问题上合作过几次,于是很快便反应过来这是惹他不快了。
  “是霓凰唐突了,还请先生不要在意。”好在穆霓凰也不是刁钻之人,见势便将腹中疑虑暂且封存,点头向梅长苏道歉后抬手招来不知何时便由战英陪着站在角落里的眼生的少年,继而转身向萧景琰诚恳道:,“多谢萧少帅助我和聂铎寻得淇奥,这份恩情,穆家定会牢记。”生在各方争霸、枭雄辈出的乱世,穆府愿意给出这种没有局限的承诺,其意味不言而喻。
  萧景琰微微颔首,视线落到霓凰身后的豫津和景睿身上:“你们两个,还不快带你们霓凰姐姐回旅馆休息。”
  向来有些畏惧萧景琰的两人只好一一跟梅长苏道别,跟牵着那陌生少年的穆霓凰往外走去,隐隐约约的地还听得见豫津在小声的地抱怨这一趟什么收获也没有,而霓凰则是毫不犹豫地的往他的伤口上撒了把盐:“我今日可是特地替你见了见那位宫羽姑娘,人家容貌气质都属上乘,傍身才艺更是丰富,追求者只怕不少,豫津你的胜算可能真的不大。”自然,接着随风传进来的便是言小公子气急败坏的质问和萧景睿的一阵朗声大笑。
  只是好景不长,刚出门没几步,那本来安安静静的孩子便蓦然挣脱了霓凰,回身跑到仍旧站在原地的列战英身后躲好,瑟瑟发抖的瘦小身子依稀可见,抓着战英军装的十指骨节微微泛白。
  “淇奥!”霓凰虽然不解,但并没有强行将卫淇奥拉扯回来。
  列战英随即领着那怯生生的少年走到了萧景琰跟前,面上有些尴尬神色,还未开口,便听见自家少帅说道:“你送穆小姐回去吧,晚上注意布置人手加强警戒。”
  列战英连忙领命,低头轻声跟那名叫淇奥的少年说了几句,就见那孩子缓缓的地点了点头,任由列战英半搂着他的肩膀出了门。
  身后一队列兵沉默而迅速的地跟了上去。

  闹了这么一出,现在约摸过了丑时了。梅长苏眨了眨略微酸涩的眼睛,也有一丝困意缭绕着爬上了眉间。
  萧景琰看他眨动睫毛的速度渐缓便知这是乏了,当下也不欲多留,脚跟微动,转向骆管事:“卫淇奥我买了,你明日去少帅府结算吧。”
  骆冬笑容一滞,心想卫淇奥这孩子虽然生的得好,却偏偏是个哑巴,靠着唱戏卖笑给自己拼条好路子是不能指望了,在戏园子里从来也只能帮着做些杂活,就是不知道这样的孩子买去少帅府能有什么用处。
  “多谢少帅,多谢少帅。”
  哪些该问的他不能说十拿九稳,哪些不能问的他却是门儿清。骆冬抬起袖子擦擦并不存在的冷汗,勾着腰将这两位大人以及剩下的那队士兵送到了门外。
  目送着萧景琰亲自开着的福特车逐渐消失在街口,骆管事终于长长的地舒了口气,听着大堂里再次响起的乐声吟哦和人声鼎沸,忍不住跟着摇头晃脑地唱了几句。
  这夜啊,总算是过去了。

  暴雪来得毫无征兆,原以为酝酿了一下午的大雨并未出现,倒是洋洋洒洒的大雪顷刻间便让金陵城银装素裹。
  “这孩子就是聂铎寻找多年的弟弟?”梅长苏舒适的地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胸前搭着的是萧景琰的黑色大衣,厚实而暖和,因而令他有些昏昏欲睡,只是他心中尚有疑惑不能入眠,更重要的是他知道萧景琰心中也对某事仍有芥蒂。
  萧景琰眼睛盯着前方,专心的地打着方向盘,听见问题后低低应了一声。
  梅长苏半阖着眼,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萧景琰异常的冷淡态度,开口时声音里甚至还带了点欣喜:“我们之中,恐怕一直未曾改变的就是霓凰了。”
  毫不意外地瞥见了萧景琰身体刹那间的僵硬,梅长苏暗自叹了口气,歪过头去看萧景琰棱角分明的侧脸,一双凤眸在黑夜里更显得明亮:“景琰,我和霓凰的婚约已经作废了,现在唯一和我有共同结婚证的人是你。”
  萧景琰紧绷着的表情总算缓和了一些,语调平平的地应道:“我知道。”
  可是就算明白梅长苏只是对妹妹蜕变成一方霸主而感到欣慰,他还是忍不住不去在乎。
  人性本善,然而人性向恶。
  萧景琰烦躁地抹了把脸,伸出一只手将梅长苏的左手牢牢握住,这样仿佛能让他更加心安,连带着说话的语气也柔和了不少:“怎么知道我在杨柳心的?”
  “管家说你今天没打电话回来。”梅长苏弯弯的眉眼中难得的地多了抹狡黠,挑起的唇角让萧景琰想印上一个吻:,“于是我下课后就去东桐街问了一下戚猛。”
  至于是用什么方法问出来的,这个就不必多做赘述了。
  萧景琰无奈的地笑了笑,眼睛依旧看着前方,却将梅长苏的左手牵到嘴边轻轻咬了一下,又用一个温柔的亲吻安抚那处被留下牙印的肌肤。
  梅长苏垂下眼睑,漂亮的眼尾却悄悄上扬,在夜色中泄露出一点笑。
  萧景琰统共回老宅三个月零一天,虽然临走前已然嘱咐了府中众人妥善安排他的饮食起居,但仍旧每隔四天便定时从北隆打电话来询问一次他的身体状况,也不管这条电话专线中间要换多少个中转站。因为是专线只能白天使用,已经回长林复职的梅长苏往往都错过了萧景琰的电话,直到八天前正逢假日,他才在家中接到了从北隆打来的电话,接通后听到那边的声音竟长久的地说不出话来,反倒是眼眶莫名地的泛了红。萧景琰本以为照例是老管家接的电话,询问两句梅长苏的睡眠状况后却始终没听到回答,于是很快猜到了对面拿着听筒的是谁,顿时放柔了声音喊了一句小殊,而他坐在书房中抑制不住眼角的湿意,带着浓浓的鼻音嗯了一声作为回答,显露的是几乎从未展现过的脆弱。那边打电话时依旧没有停下工作的萧景琰面上风平浪静,手中的钢笔却立刻停留在文件上不动了,纸上晕开了一个小小的墨团。
  “等我回来。”萧景琰在沉默数十秒后如是说道,声音低哑而让人安心。
  然后他在四天后真的从北隆繁杂的事务中脱身而出,回到了金陵。

  拐过一个街角,梅长苏看着窗外一一掠过的店铺,突然出声问道:“霓凰只是跟你到金陵来找淇奥的吗?”
  “……”
  “老爷子是不是说了什么。”梅长苏自认这个世上不会有第二个人比他更了解萧选,以前或许有,但现在那些人都已经成了梅岭一战中的累累白骨。
  车厢中渐渐有沉默弥漫开来,从窗户缝隙中吹进的凛风杂糅着雪粒。
  “老爷子想让霓凰嫁进萧家。”萧景琰的语气正常得仿佛这只是一件很寻常的事情,“秦般若的那群余党将金陵发生的事情告诉了萧景桓,老爷子十有八九猜到了你的身份。”
  “他害怕霓凰权势太盛割据一方,更怕你听我教唆与他翻脸,断了萧家大军的后备粮草,。”梅长苏将风衣紧了紧,声音中是淡淡的嘲讽,“用这种强强联姻的方法来相互制衡,真是兵行险着。”
  握着梅长苏左手的大手骤然收紧,萧景琰道:“但是不得不说他赌对了。”
  他和穆霓凰之间永远不可能完全交心,萧选深谙只要有隐患与隔阂的存在,两人之间的战火就有被引燃的那一天。
  “小殊,跟我一起回老宅吧。”思虑再三,萧景琰还是说了出来,“我与霓凰没有顺遂他意,恐怕日后还会有不少麻烦,倒不如趁此机会去将事情说开,。当下不是十三年前,我也不是那年的萧景琰,你自然可以做回林殊。”
  梅长苏撇过头不接话,望着窗外有些出神,过了片刻方才开口。
  “若是林殊死而复生,尚仍以叛臣的身份活着,生为将子的少帅您却极力荫蔽,天下人又会怎么议论?”
  “天下人如果误解你,那是天下人的愚钝,你又何必介意?” 萧景琰将车停在路边,情绪渐趋不稳。
  “说实话,我真的介意。不仅我介意,我还希望你也介意。”梅长苏的声音很轻,但萧景琰还是听得出他的认真:,“如今南方百姓休养生息已过十载,经济日趋郁博,各地政权更迭频繁的局面终不是长久之态,以少帅现有的兵力当然可与诸雄一搏,可是如果不把天下人的评价放在心头的人,就不知自省和约束为何物,这又如何做得了贤主?”
  萧景琰松开了梅长苏的左手,有些疲惫的地闭着眼仰靠在椅背上,不言不语。
  景琰想让他堂堂正正地活着在阳光下的心意他不是不懂,只是赤焰一案尚未昭雪,天下大局尚未安定,这般草率行事未免太过儿女情长、风云气少。
  梅长苏知晓这关还需他自己想通,便不再多说什么。在茫茫大雪中仔细辨认了一下前后所在,他发觉此地虽然离少帅府还有段距离,却与长林大学非常接近了,于是便开了车门往街口走去,想去看看送去蔺晨铺子半月有余的飞流。
  “去哪里。”
  身后不出意料响起了车门开关的声音,萧景琰的声音沉沉,面上的神色仿若八月将至未至的暴雨前夕。
  梅长苏应声止住了脚步,但没有回头,:“少帅这是在审问我吗?”
  马靴轧过雪层的咯吱声逐渐靠近,犹带着温热的大衣被人从后面搭上了自己肩头,耳边是那人的叹息:“我在这儿等你。”
  梅长苏无意识地拽紧了大衣衣袖,垂下眼,还是慢慢的地向药铺走去。

  披散着头发的药店小老板睡眼惺忪地刚搬开一块木板,金陵城里早在入冬时便起了的凛风就猛地迎面袭来,扑了小老板满头满身的隔夜大雪,还有些许漏进了围的得尚不严实的绒巾里,逐渐融开的凉意惊的得他生生憋回打了一半的呵欠。
  “也是难得见你如此狼狈,该不是做了什么要遭报应的事吧。”
  清润的嗓音中透出几分笑意,听得蔺晨心窝子里本就蠢蠢欲动的小火苗顿时蹭“噌”的地蹿的得老高。
  七手八脚地抖干净衣服上的雪,又伸手将迷了眼的水珠子捻了,气的得皮笑肉不笑的小老板这才倚着药铺的门框望向门外披着大衣青袄裹身的青年,双手抱胸,幽幽开口讽道:“若说狼狈,苏先生这大冷天儿的不好好在您那少帅府待着,却是只身来我这小铺扰人清梦,这也不见得有多坦然啊。”
  说罢便起身让开,自己先往铺子里走了两步,却久久不见淡然伫立的梅长苏有何动作。稍稍迟疑,蔺晨拢了拢衣袖,回身时一脸了然的地眯起了眼,轻声戏谑道:“吵架啦?不对吧,我可是听说萧少帅被萧老爷子一纸诏令召回老宅去了啊,这隔了十万八千里的,莫不是埋怨少帅没时间写封家书回来?”
  梅长苏听完后眼睫微动,唇角笑意不减分毫,只是突然歪头四下打量着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药铺,最后把目光落到尚且落了层薄薄积雪的黑木匾额上,挑起嘴角缓缓念出其上笔法如群鸿戏海的四个金漆大字:“瀛壶仙馆。”
  蔺晨心中顿时警铃大作,瞪着眼一把将他拉了进来,反手放下厚厚的门帘,将凛风寒雪隔绝在外。
  走到角落里把火盆端至药铺后室的竹席边,瞟一眼已经毫不客气地倚进铺了厚实柔软的兽皮小椅里的梅长苏,蔺晨边给炭盆添火边不忿地嘀咕:“上次砸了我铺子的帐账还没跟萧景琰算,你这没良心的现在还把胳膊肘往外拐!”
  “你可不冤。”梅长苏自顾自的地烫了壶茶,笑着沥了浅褐清亮的茶汤递给对面的小老板,隔了袅袅而上的水雾看见他突然促狭的表情,微微眯起狭长的凤眼。
  果不其然,不一会儿便听见蔺晨试探性的地开了口:“看来萧少帅是用了我给他的东西?”
  梅长苏抿了口茶,并不答话,倒是神态自若的地拿起一旁的火筴翻了翻炭石,空气中顿时迸起几朵火星,在静谧温暖的小室内轻声炸开。
  蔺晨见状挑了挑眉,装模作样的地摇着头叹了口气,手腕左右微摆晃动着茶碗,说道:“哎呀,我就说嘛,原来苏先生早就是少帅府的人了。”低垂着的似是在细看碗中瓷荷的长眸中,却分明是深深浅浅的笑意。
  “蔺晨。”梅长苏并不着恼,眼尾向上轻挑着扫过他身后隐隐绰绰出现的人影,“我说了,人做了缺德事儿是会遭报应的——飞流,过来。”
  只穿了单衣的少年原本是从内室出来寻杯温水喝的,一扭头却听见半月未见的苏哥哥的说话声,可惜下床时过于匆忙,没来得及穿上鞋袜,。这若是按往日在少帅府时梅长苏的脾气该是会生气了,故而他虽然一直偷偷倚着墙面往里边儿瞧,却磨磨唧唧的不敢过去,也不敢撩开帘子和苏哥哥好好亲近,正瘪着嘴准备回去穿鞋,就听见梅长苏带了笑的熟悉呼唤自房中传来,原本耷拉着的眼皮猛的地抬起。
  “苏哥哥!”
  梅长苏将飞扑而来的少年接了个满怀,朝着对面干瞪眼的药铺老板挑起个颇有深意的笑容。
  “飞流乖,想不想跟苏哥哥回家?”
  “庭生弟弟!”
  “……”
  梅长苏抚着怀中少年后背的手指微滞一刻,这点小动作却几乎立时被蔺晨收入眼中。
果不其然,沉默数秒后,就见梅长苏垂下眼睫避开飞流满是希冀的眼神,开口轻声回道:“不是庭生弟弟,是豫津哥哥。”
  小老板心中顿时一沉,面上却还在出声调笑:“小飞流,好歹你也跟蔺晨哥哥住了小半个月了,答应得这么爽快可真是伤我的心啊。”说罢还伸手去逗紧紧扒着梅长苏肩膀的小孩,直到收到梅长苏警告的眼神方才悻悻起身,一边往外走一边叹息道:,“好好好,大没良心的养出了个小没良心的。”
  飞流在梅长苏怀里重重“哼”了一声。
  蔺晨听着后室内二人的低声交谈和炭火噼啪,心中涌上一种奇异的安定感,只是放下门帘时脸上的笑容却倏然褪去。
  快步走到雕花的木窗边,透过薄纱往街口望去,果然瞧见一辆福特车沉默的地趴伏在黎明将晓未晓的昏沉晖光中,车边模模糊糊的地倚着个人,指尖捏着的烟仍在明明灭灭地闪烁。虽然隔得远了些,蔺晨看不大清楚,但外面雪势强盛,料想那人怕是早被这纷纷扬扬的大雪落了满身。
  时辰尚早,街道上还只有稀稀疏疏的两三家早饭摊子在准备开张,李家大狗孙家花猫都还躺在院子里呼呼大睡,巷道里哪家有要去学堂的小娃们倒看的得清楚——烟囱里开始飘白气儿的就准是。蔺晨收回视线,心情颇好的地哼了两句小曲,闲闲的地拿了本医书随手翻着,耳边隐约听得见飞流清脆的答声和梅长苏低低的笑声,小铺子里一时间竟还算得上寂静和美。
  直到天边泛了鱼肚白, 街头巷尾开始有了小贩的吆喝,小娃娃们嬉笑着挎着布包三三两两的地从家门里蹦出来,他才捏着眉心悠悠的地放下了书本,瞟了一眼依旧伫立车边的男人和他脚边那些烟头,以及那身被雪水浸透后留下黑色痕迹的军装,蔺晨终于满意地的提步往内室而去。
  他可不是有小心眼子的人。
  回到内室时,竹席上已经按着飞流的喜好铺了三层棉被,披散着头发的少年正裹着一床毛毯蜷缩在梅长苏身边睡得香熟,是一副半点烦忧也不曾有的模样。
  原本望着炭盆出神的梅长苏见他进来,挑了挑眉,轻声道:“想问什么?”
  “谁说我要问你了。”蔺晨一弯腰坐了下来,伸手给自己沏了碗茶,小啜几口后才觉遍体寒意有所缓解,咂咂嘴,真心实意的地佩服萧景琰的体质:,“这可都近半个时辰了,就金陵这温度,冻死只老虎也不需要太久了。”
  梅长苏垂下眼睫,不轻不重的地拍打着飞流背部的手却停顿了一刻,眼神游移到进店后便脱下的黑色大衣上,眉心微微皱起。
蔺晨佯装啥也没瞧见,仍旧老神在在的地继续喝茶,时不时的地感慨一句这雪下的得真大,顺带半真半假的地担忧下药铺生意会不会因此而受影响。
  “他要带我去见老爷子,让我能恢复林殊的身份。”
  梅长苏声音淡淡的,却让蔺晨几乎喷出一口水来:“萧景琰不愧是带兵蛋子的,这脑子都被枪杆儿敲傻了吧。”
  梅长苏动了动腿缩进椅子中,避开了蔺晨撒洒出的茶水,目光中不乏对他的嫌弃。
  “嘿我说——”
  熟睡中的少年突然皱着眉嘟囔了一声,蔺晨顿时收了声儿,见少年在梅长苏的安抚下渐渐平静了下来,他才压低嗓子说道:“虽然这萧景琰做事儿确实冲动了些,但对你倒也是真的上心。”
  “万事当以大局为重,景琰太看重我,只怕是要误事。”
  “可要是连你都不顾了,他要这大局干嘛干吗?”蔺晨嗤道:,“长苏啊,不是哥哥说你,你有时候也要站在萧少帅的角度想想,不能只想着什么才对他的前途有好处、什么有利于赤焰翻案,。人是活在当下的,你消失了这么多年,他萧景琰要是不挖空心思对你好,那才值得你们吵架。”
  梅长苏抚过飞流头发的动作旋即微微停顿,半晌后轻声笑道:“是我太过妄自菲薄。”
  一心想为天下饱受战乱之苦的百姓推举一位明主,想为景琰把功成名就的大道铺设完好,却忽视了身兼重任的萧景琰最在意的从来就是他梅长苏。

  梅长苏手搭着黑色风衣快走到巷口时,远远瞧见那处聚集了不少的人,于是也挤进街边看热闹的人群中,不动声色地听着跟前两个人的交流,这才知道萧选亲自送静姨太回金陵了,正巧碰上同路的萧景琰。
  父子俩似乎在争论着什么,士兵们奉了静姨太的命令开始疏散百姓,与此同时实行封锁,任何人都不得走近。
  众人稀稀拉拉地离场后,便只剩下一个梅长苏兀自站在空荡荡的街道中央。
  “景桓是拿的得出证人的,你又能用什么证明梅长苏不是林殊!”
  萧选气急颤抖的声音传了过来,令梅长苏讽刺的地摇头一笑,冷意一点一点的地从凤眸中渗透出来。
  举着枪的列兵都是些生面孔,应该是萧选从北隆带来的,梅长苏向卫兵出示了少帅府的凭证,才被允许进入封锁区域。
  这边萧景琰正是心烦意乱的时候,竟没发现有人向他走了过来。他回金陵不过半日,老爷子便带着人跟了上来,若说不是冲着小殊来的,怕是谁都不会相信。然而他心中虽然烦闷,明面上却不能流露出任何不耐或是不安,只能压着火气跟父亲周旋,哪知一抬眼,就看见梅长苏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的身边。
  “小……苏先生,你怎么来了?”
  萧景琰的表情中终于多了一丝焦虑,侧身挡在梅长苏的面前,说话时眼睛也依旧盯着对面脸色阴晴不定的萧选。
  梅长苏用一个清清浅浅的笑容抚慰他紧绷的情绪,随后动作利落的地从萧景琰腰间拔出了M1906,筒套后拉上膛,拇指拨动保险,枪口正对着顿时慌乱的萧选一众。
  原本负责护卫的列兵们立刻转身瞄准梅长苏,只待萧选一声令下。
  “把枪给我放下!”
  萧景琰头一次真实的地见到这么多冲梅长苏举枪的人,仿佛瞬间回到了那场他没有参加的梅岭一役,他几乎是黑着脸恶狠狠的地吼出了声,半分平日里的冷静克制也没有,而让听闻过这位少帅事迹的士兵们对他十分忌惮,受不住威压般陆陆续续放下了步枪。
  “我说我是林殊,我就真的是林殊了吗?”梅长苏似乎对周遭的变化熟视无睹,他直视着萧选,声音平淡无波:,“就凭现在枪在我手上,元帅您却还安然无恙的地站这儿,便足以证明问题究竟是出在我身上,还是出在您的消息来源上了。”
  说罢食指离开扳机,轻轻巧巧将枪柄调转向萧选。
  “你就是梅长苏。”萧选征伐一生,人近悬车之岁仍旧精神矍铄,扫了一眼从梅长苏拔枪到此刻未有只字片语责备的萧景琰,冷笑道:,“景琰是我的儿子,我了解他的脾性。如若你不是那个赤焰余孽,那么又该如何解释景琰对你的放纵依顺?”
  “您也知道少帅对我百依百顺。”梅长苏带着点倨傲接过话头,提高了一直不大不小的音量:,“那么就算我在此处杀了您他又能拿我怎样?”
  萧景琰眼睛一闪,被梅长苏全心全意信赖的事实抚平了他原本急躁的心情,转头紧紧的地看着梅长苏从未表露出过的“恃宠而骄”的模样,萧少帅的唇角不由自主的地想往上提。
  “杀了我?你以为我萧家军是养着吃白食的?”萧选之所以会来便是认定了梅长苏就是林殊的,这时却也难免有了动摇,话音中的不屑更是明显:,“更何况父死子继,这萧家的天下终有景琰的一份,你以为景琰会为了你一个人的性命就反叛吗!”
  您儿子刚刚还因为我不许他为我反而跟我冷战呢。这话梅长苏自然是不会说出来的,他瞟瞟一旁似乎知道他想法的萧景琰,才转头应付萧选:“那我若是林殊,您恐怕就不会有这种疑问了。既然您也知道少帅不可能为我反叛,又怎么能草率的地就给我定上一个赤焰余孽的罪名?”
  萧选一时语塞,心中的怀疑着实去了大半,但戎马生涯积累下来的经验告诉他,他不能放过一丝一毫的可能。向身后招招手,随侍多年的高副官便领命从车中取出一个木匣子,只是在路过静姨太身边时稍微停顿了一下。
  “我可以相信你不是林殊,但你毕竟冲本帅举了枪,藐视了萧家。”萧选示意梅长苏接过盒子,“这里面有一把柯尔特M1873左轮手枪。”
  萧景琰一听便沉下脸来,正要阻止梅长苏打开盒子,就听见萧选继续说道:“六发式的弹巢里只有一发子弹,你对着自己开一枪,可能中弹也可能不中,不论生死,我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话音刚落,梅长苏手里的柯尔特就被萧景琰抢了过去,一秒都没停顿的地抵着胸腔开了一枪。
  “景琰!”饶是冷静如静姨太也克制不住,泪水顷刻间盈眶湿睫。
  梅长苏脸色瞬间苍白,反手抓住萧景琰的衣袖,即便并未听到子弹入体的闷声,他仍旧拨开萧景琰的手去察查看,而萧景琰则是察觉到他的身体在不停的地发颤,只好一边将沉默不语乖顺异常的梅长苏搂进怀里,一边将左轮手枪扔到萧选面前,冷冷道:“满意了?”
  萧选亦是没料到会出现这种局面,老七虽然性子耿直冷淡了些,但除了在他自己沐血打下的南方的军权问题上坚持拒绝交接外,萧家大军的粮草哪怕武器他都如数交纳,平时对萧选也还算恭敬孝顺,这次却应当是实实在在的地怒了。
  耳边传来极力掩饰的抽泣,萧选侧首就见一向温柔娴静懂得进退的静姨太竟也在用手帕拭泪,顿时有些不忍,咳嗽两声,伸手揽住静姨太小声哄道:“不管了不管了,儿孙自有儿孙福,咱们回北隆去。”
  静姨太适时的地收了手帕,点头表示同意,长长的鸦睫扑闪着落了一颗泪珠,模样是十分的地柔善可亲。
  萧选牵着静姨太进了车里,又摇下车窗,皱着眉冲一动也没有动的萧景琰二人吩咐道:“赶紧回府去,在大街上这样像什么样子。”
  说罢示意高副官收兵,自己倒是让司机开车先走一步了。

  “我是对着心上三寸,最多躺几天,不会出事的。”
  “绝对没有下次了。”
  “小殊……”
  萧景琰没有办法了,无论他说什么,梅长苏都不回应。
  脖子边渐渐有温热的水迹渗入,萧景琰身体再一次僵硬,而怀中的青年此时却抬起头来,除了眼角还有未干涸的泪痕,表情一切如常,那双水润润的凤眸中甚至还浮着几分浅浅的笑意。
  “回家吧。”
  萧景琰小愣片刻后听从本心的地低下头亲了亲他的眼睛,然后抵着梅长苏的额头温声道:“好。”

  愿次次硝烟过后,还能与你执手归家。

有姑娘说想看看番外,就再发上来了,谢谢喜欢。